2025年12月28日 星期日

20251221《近乎正常》觀賞心得




久仰《近乎正常》的大名,終於趕上它第二次在台灣上演的末公,也終於有機會看到幾位台灣一線音樂劇演員的演出。

第一幕大約唱了四首歌之後,我才從女主人Diana Goodman把土司放在地板上翻動,確定她「怪怪的」。先前就知道台上Goodman家的兒子Gabe是鬼魂,但等到第二幕Henry跟著Natalie回家吃晚飯,Diana端出蛋糕要幫Gabe慶祝他的十八歲生日,我才知道Gabe八個月就夭折,也就是說Diana停留在喪子之痛當中已經十多年!瞬間為了Dan與Natalie感到心疼。觀賞的過程中,我不斷回想起《一個人的愛情療癒》當中提過的一個現象: 失去孩子的夫婦,有八成的機率會離婚,直覺告訴我劇本會朝這個方向發展。果然第二幕接近尾聲時,Diana 收拾行囊離家,留下Dan與女兒,此刻Gabe現身,Dan叫出他的全名,父子相擁--也許此刻Dan才能面對喪子的現實,忍不住思考如果Dan能夠早一點和Diana共同哀悼Gabe之死,也許婚姻可以繼續維持?

劇介都會強調這部戲刻畫了雙向情緒障礙者的心理和行為,但與其拿著DSM手冊對照Diana的表現來評論這些藝術表達是否合乎現實病況,不如將之視為一位奉子成婚又驟然喪子的女性「適應」人生巨大衝擊的歷程。學建築的Diana與Dan結婚前有志成為職業婦女,懷孕讓她提前踏入婚姻,誰知孩子八個月時夭折,後來Natalie出生,Diana便留在家中相夫教女,離成為建築師的目標越來越遠。記得第二位醫生和Diana諮商時,Diana拒絕被貼上soccer mom的標籤,醫生穿過第四面牆向觀眾說:「其實她的狀況很像(soccer mom)」,注意到此節之後,便覺得這部音樂劇音樂劇不酷了,因為它成了The Feminine Mystique的註腳,頭腦murmur說:「我需要和美國郊區中產階級家庭主婦的痛苦共情嗎?」痛苦便是痛苦,怎會因為RGC的差別就不算數了?最後一曲大合唱Let There Be Light,應該是主創有意要改換整部戲的氣氛,不過我實在沒那個心情,可能因為我想像的這束光雖然能穿透黑暗,但照亮的範圍是小的,比較像是黑暗中的手電筒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Dan也向精神科醫生求助,僅是第一步而已。

來說一下歌者,今天終於聽到傳說中被醫學耽誤的音樂劇歌王,個頭不高,但想到可以發出高音的弦或者管都是比較短的就釋懷了,嗓音和演唱技巧果然夠水準。女主角有留學百老匯的經驗,表現非常稱職。女兒和女兒男友乃至醫生的表現都可圈可點。最弱的一環竟然落在唱Gabe的遠來和尚。這位演出風格較為寡淡,我印象比較深刻的片段有第一幕剛開始他準備出門時和Diana的對話,此處兩人的互動很能表現Gabe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在引誘Diana自殺的過程中,他一身白色西裝與Diana共舞,王子風範還是有的。然而在Diana預備接受電擊治療前,他警告母親不可拋下他,這裡唱得不夠魅惑,好像也沒有焦急慌張,似乎太淡定了。總之本場演出最大的遺憾,就是這位清湯如水的Gabe。

促使我進劇場的原因還有此劇的音樂導演。追蹤她的粉專好幾年了,受益於她對經典劇目的介紹甚多,卻年年無緣參加她回台灣放寒假時所辦的個人演唱會。音導在這部戲在開發的階段就著力甚深,今天終於可以看到她身兼指揮與鍵盤手的演出,也算是一償宿願。眼前台灣對音樂劇的想像確實很侷限,侷限到只有1990年代在商業上大獲成功的那幾個劇碼能常常看到。這部劇至少能給觀眾開一扇窗,原來音樂劇也可以刻畫人的痛苦如此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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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2N維基簡介: 接近正常 - 維基百科 --- Next to Normal - Wikipedia

2. 劇評「在深淵看見光──聊《近乎正常》的緊張與鬆弛」(https://gloryfoundation.com.tw/critic-review.php?sn=81)



2025年12月19日 星期五

即興演出的化學反應之妙


上個星期《光的來信》十週年紀念公演舉辦press call,M11「細膩的粉絲信」一曲由文成一、金京壽和四字演出。在海鎮坐進小黑屋,世勛與光輪流從海鎮身邊取走文稿閱讀的段落結束,光要牽引海鎮到屋外的換場之際(影片10:44處),四字穿的短斗篷鈕扣脫開,她利用和京海鎮在書桌追逐的空檔想扣好斗篷,轉過身來可知沒有成功。等京海鎮唱到「誰都不知道的祕密夜晚」這句的時候摘下眼鏡,四字索性也把外套脫下拋在書桌上,兩人邊對望邊轉圈圈,以眼神拔河,竟讓我感受到了其中的性張力。另一種可能的解釋是鬥牛士與公牛在對決,不過京海鎮是鬥牛士,四字光是牛。

這麼演出雖然帶感,但我判斷這是即興演出而非劇本的更新。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我重新看了金京壽的歷史演出,果然在歷史錄影裡,他都在唱「誰都不知道的祕密夜晚」時摘眼鏡,而兩位對手演員都沒有脫掉外套。不死心還在IG上問了看過十週年現場演出的網友,得到的回答也相同。仔細看了他和姜慧仁與許惠珍的表演,都沒有這樣的色氣,所以應該是四字的演出習慣。

先前看對岸的京海鎮物料時,彈幕就有人討論過他如何用眼鏡象徵海鎮對世勛身分的了解,我才因此留意到奎海鎮也戴眼鏡,也會用眼鏡當道具暗示海鎮的心思。至於九海鎮就沒戴眼鏡。等到去看現場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留意不同演員的演法。

2025/12/23補充

挖出一則用長鏡頭拍的影片,發現京海鎮演這段的時候有很多生動的微表情,比如讀到光/世勛寫道「我和你一樣得了肺病,所以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生病的樣子」時,他腳一軟跌坐在椅子上,接著用喉音唱出「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巧的事」,帶著嘶吼聲。不論是肢體動作或聲線轉換都很精到,無怪乎是韓國音樂劇界長青樹。



2025年12月17日 星期三

《光的來信》十週年紀念公演光的黑化造型評論

在《光的來信》裡,光是世勛的文學自我,形象是女性。她的造型變化是世勛在創作路上心態轉變的具體表現。初登場時她戴著報童帽加上吊帶褲與白襯衫,站在著日本高校男生制服的世勛身邊,兩人就像是兄弟。世勛進入報社和七人會的文學前輩一起工作時,她穿白襯衫配著藍黑格子圓裙,文藝少女的氣質與特徵更加清晰。等到世勛/光的小說獲得刊登,引發熱議之後,光換上短斗篷的灰色銀條紋套裝搭配高跟鞋,還加上毛呢鐘型帽與蕾絲手套,儼然大家閨秀。這種套裝組合在《愛的迫降》裡也出現過兩次,都是用在尹世理的造型,迄今我還查不出這是哪個時代的風格,更讓我感興趣的問題是: 它為何如此受到韓國戲劇造型設計師的青睞?它是否象徵某種特定的階級或時代氛圍?

到此為止,十週年紀念公演的光的造型都蕭規曹隨,至於世勛/光向日本殖民政府檢舉七人會,迫使團體解散,獨佔海鎮之後,光的穿著可考的有三款。前三季演出的時候,都是紫紅色蕾絲貼身魚尾裙洋裝搭配黑色小禮帽附短面紗,裙長接近腳踝,突出Femme Fatale氣息:

2018年台中歌劇院邀演《光的來信》記者會,左為文太裕

第四季演出時,換成紫紅色雪紡紗燈籠袖洋裝,裙長接近腳踝,但依舊搭配黑色小禮帽附短面紗,裙長和質料的改變稀釋了光的魅惑感,但保有女性纖細的氣質。

2021-2022年公演記者會演員合影,蘇貞化示範本季光的黑化後造型

十周年紀念公演的黑化光造型,雖然衣服顏色依舊是紫紅色,但款式換成絲質襯衫加A字裙,搭配同色調的背心,裙長比去年短些;領口加了黑色半寶石圓形別針(但也可能是波洛領帶?光看影片無法肯定)。至於髮型則大幅簡化為夾個黑色附有2-3公分長黑色網紗的黑髮夾。


演出的效果是這樣



這個造型非常值得玩味,它的露膚程度為歷年來最低,在概念上完全跳脫Femme Fatale造型的框架,讓光的形象回歸世勛的「另一半」,而這種背心與圓裙的搭配可以說是脫胎自男性的西裝,提醒觀眾光即世勛,世勛即光。這點必須給予肯定。可是這樣款式的衣服似乎應該用毛呢這種有點分量的布料,就像Daddy Long Legs的女生長裙:
Cr. Heavenly Mania製作公司IG

這次選用布料的重量似乎較輕,遠看總覺得整件衣服皺巴巴,優點大概就是跳華爾滋時裙擺飄動的效果較明顯,不過主要的舞蹈劇情好像也不是安排在這個部分。至於附網紗的髮夾(如下圖)並未發揮強調角色氣質的作用,形同雞肋,若要固定碎髮用黑夾子就好,更為省事。
cr. IG號hereare0318

另外,背心和洋裝幾乎同色,發揮不了搭配和修飾身材的意義。雖然仔細看還是可以發現背心與襯衫的布料透光度不同,不過我懷疑在1000-2000個座位的劇場裡,這種造型的效果有多大。

整體而言,黑化之後的光由清純趨於冶豔(第一代)或纖細(第二代),至於第三代的風格,從概念上來說應該是雌雄莫辨的文藝女青年。不論是哪一種氣質,似乎都也是全身心投入創作的某種狀態。這麼說來,光的黑化造型似乎應該對標海鎮?想想第二幕開演直到演唱「海鎮的信」之前,海鎮就沒有打領帶,只穿西裝外套與背心,似乎可以和光的造型對起來。也許是我還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這款造型吧!

2025年12月9日 星期二

《光的來信》十週年紀念公演物料綜合感想





《光的來信》十週年紀念公演開鑼了,老班底九大人、文成一和蘇貞化打頭陣,周六傍晚刷到了首場的謝幕影片(如上),頓時忘記了加班的辛勞。三人抱在一起轉圈,文成一轉到鏡頭前,見他雙眼緊閉嘴唇緊抿,深怕他之後要淚灑舞台,幸好後面他穩穩唱完了。這則短影片的截圖看上去像是父親抱著兩個小孩,實在逗趣。但我總覺得九大人看文成一的眼神像面對情人,看蘇貞化的眼神像遇見姪女。

12月8日周一休演,則有Sitzprobe選段可看。間奏的時候鏡頭帶到樂團,目測編制是小提琴、中提琴與大提琴各一把,吉他兩把,似乎有電吉他也有木吉他,鼓手一位,電鋼琴一台,吉他手與鍵盤手似乎另外各有一位在現場待命。正式演出時他們似乎坐在布景的後方,這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樂團。提琴家族和鍵盤是娘子軍,鼓手與吉他手則是男性--這性別分布也挺有趣。

M1〈遺稿集〉是齊唱,所有演員一字排開時,我才真實意識到這是一齣以男性角色為主的音樂劇,七人會是貨真價實的男子團體。不知為何,韓語的男聲合唱聽起來就是比日語或中文的響亮。另一首同聲合唱M4Number 7〉又很能表達彼此意氣相投,攜手努力的共同心志,大概是除了〈無人知曉〉和〈當我死去時〉之外,我最喜愛的曲目了。今年新加入的李韓密演李泰均,兩年前聽過他唱《基督山恩仇記》的唐格拉斯,也看過他唱Marie Antointette 的路易十六,是襯職的男低音。和梁勝悧或林星相比,他的外型雖少了些書卷氣,但聽他的唱腔似乎學過美聲唱法,這種古典規矩的表現很貼合李泰均作為報社「學藝部長」(相當於副刊主編)的人物設定,後來估狗他的簡歷,果然是聲樂主修出身。神奇的是,他聽過洪光鎬的表演之後,決定棄聲樂改學音樂劇,這則軼事讓我對洪在韓國藝術界的江湖地位有了另一種認識,這人竟然可以吸引其他有才華的人加入(https://namu.wiki/w/%EC%9D%B4%ED%95%9C%EB%B0%80);

李韓密最近在大廳音樂會還自彈電鋼琴自唱〈星光燦爛的時刻〉,必須說他的鋼琴演奏也有兩把刷子--您以後要不要考慮往音導的職涯發展?


世勛的部分,在演出前製作公司就單獨釋出他們唱〈當我死去時〉的全曲,當時覺得新加入的大個子元泰珉唱高音似乎有點勉強,聽完整場Sitzprobe之後,想建議他改唱男中音;尹世勛當天似乎較為疲倦,雖然嗓音沒出問題但知道他推高音推得有點勉強。新加入的小個子金利賢演唱過關,讓我安心不少。

海鎮的部分,Sitzprobe錄影選了很多以諾的片段,這是要讓我適應他詮釋的海鎮嗎?他演「霸道總裁」Maxim de Winter很適合,就像是從羅曼史裡走出來,但金海鎮並不是個精緻的男子啊。金京壽當天明顯在保留實力,但不得不承認他的輸出能夠常保穩定。九大人的嗓音沒有太多變動,這是好消息。

光的部分,Sitzprobe可以看出姜慧仁把光唱得像是巫婆,四字是魔性之女,金以後的表現一言難盡唱黑化之前的光,她的詮釋有過關。到了黑化之後的光,目前的程度只能說是把音唱出來而已(我幹嘛那麼嚴格呢?)大概之前她唱過的腳色,比如《愛的迫降》的徐丹或《藝術永存》裡的東琳,角色的發展比較單線,她駕馭起來游刃有餘。至於光這個角色,得從熱愛文學的單純少女,一路演到享受眾人注視、甚至最後要獨占海鎮的霸道偏執,是很有挑戰性的角色,若能成功駕馭,相信她的演技歌藝都會更上一層樓。至於蘇貞化,Sitzprobe錄影沒選她的演唱,但在考古時,眼見她左擁九大人,右抱小迷糊,真實生活中還嫁了個身高188公分的鮮肉老公(兩人相差九歲,應該是一起演《光的來信》那年認識的), Oh, I am green with envy! 上輩子她可能拯救了銀河系吧!如果我有女兒,一定要告訴她不管做哪一行,都要做到頂尖,像她或者金蘇菲,這樣才能左右逢帥哥

參考資料

十週年紀念公演卡司

2026/1/22更新

一、文成一哭得好慘,九大人怎麼逗都不笑,希望不是出了甚麼差錯。根據對岸看這場演出的觀眾說「最后一场戏时 문성일唱得太投入了 一度哽咽破音 返场时 看大家还安慰他 」,他肯定很懊惱!


二、李韓密已經是好幾部戲的音樂導演,還創作過音樂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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