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西貢小姐》大紅的時候,我僅知劇名,卻從未將之從頭到尾聽一遍--當時到底在想什麼?直到2020年在尋找山崎育三郎的音樂劇表演影像時,才從日語版的The Last Night of the World開始,逐一聽過重點曲目,並且透過這齣戲認識了井上芳雄、新妻聖子、昆夏美等一眾日語音樂劇演員。2021年8月中旬讀到美軍撤離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相關新聞,讓我憶起了拍攝於西貢、那張著名的新聞照片,猛地意識到歷史在此押韻了,便老老實實地看過一遍2014年Revival版,看完意猶未盡,順便把倫敦西區和百老匯的選取也聽了個遍。那陣子的晚上,我的睡前儀式是先把Simon Bowman、Will Chase和Oedo Kuipers唱的Why God Why全部聽一回,然後加上Lea Salonga+Claire Moore合唱的I Still Believe,或者原田優一與笹本玲奈合唱的Sunlight,
Moonlight。這種劑量相當於在靈魂的靜脈注射海洛英,不聽便覺坐立不安。
此劇的故事骨幹雖然來自《蝴蝶夫人》,劇情和人物的複雜度卻比其母本提高不少。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Chris的美國妻子Ellen,和《蝴蝶夫人》裡平克頓的妻子只有在接秋秋桑的兒子的場景裡驚鴻一瞥相比,《西貢小姐》的編劇給Ellen的篇幅多得多,透過她和Kim的二重唱交代了越戰在Chris心中留下的夢魘,也表達她想知道什麼在糾纏自己的丈夫。Ellen在曼谷見到Kim,得知Chris有一子,而且Kim還愛著Chris之後,這裡兩人的二重唱儼然另一戰爭開打,Kim指責Ellen引誘Chris背棄與她的約定,Ellen強調Chris需要一個新的開始。Kim離開後,Ellen心亂如麻但與Chris直球對決,行事乾脆俐落。每次聽I Still
Believe的時候,都會感嘆Chris何德何能,讓這兩個女人為他牽腸掛肚?然後又為Kim感到不值得—孩子,你屬於這男人的夢魘的一部分呀!透過他到達你的夢想之地,終究是一場空。
第二個值得注意的角色是Chris的海軍陸戰隊同僚John,這個人的言行非常值得玩味。Chris和Kim的孽緣由他牽成,越戰結束之後又開啟救援美越混血孤兒的工作。某種程度上關於他的情節代表了美國的介入如何在越南掀起風浪,沖得一般人如Thuy、Kim和Chris流離失所。第二幕開場就是他主唱的Bui
Doi,2014年Revival版在這裡的舞台布景像是一場造勢大會,John站在舞台中央的講台前,娓娓訴說著他如何因Bui
Doi的遭遇備受良心折磨,然後呼籲大家出力來救助Bui Doi,然後兩旁的男歌者們加入,一股宏亮的音浪襲來,救援美越混血遺孤的工作,是出於良善的補償之舉,多麼偉大光明的旋律!多聽幾次之後,忽然發現它聽起來就像〈明天會更好〉這首1990年代鼎鼎大名的華語公益宣傳歌曲,真是神編曲。我偶然找到John Owen Jones的音樂會演唱版,被他的嗓音迷住,於是聽了又聽,漸漸地,偉大、光明外加正確的行動之下的陰影越來越清晰--先把別人國家搞得天翻地覆,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好個美國價值!每聽一遍,怒氣值就攀升一階,後來岔題去聽John
Owen Jones的魅影,以免心臟病發作。
最後必須注意的是角色「工程師」,今年看現場時有字幕輔助,我才注意到他有個越南名字。這個角色長袖善舞,油腔滑調,隨時都在觀測西貢的局勢,平生夙願就是移民美國。Kim上班的酒吧「Dream
Land」是他開的,美軍撤離後,趕不及逃命的他被送去勞改,然後被Thuy派去打聽Kim的下落,並勸Kim接受Thuy。等他發現Kim有一個混血孩子之後便纏住Kim不放,他們一起逃到曼谷,兩人都重操舊業,當他Chris到曼谷尋找親生兒子,工程師感覺他踏上美國土地的日子將近,喜不自勝,於是編織起如何在遍地雪茄鈔票之地大展拳腳的美夢(〈美國夢〉)。倫敦首演的時候,這角色由白人明星演員Johnathan Pryce飾演,引發了種族歧視的批評,或許這正是1991年《西貢小姐》和「最佳音樂劇」失之交臂的原因之一。2014年Revival版起用美籍菲律賓裔演員Jon Jon Briones擔綱,算是還這角色一個公道。〈美國夢〉一曲的舞台美術用上星條旗、紅白藍三色、自由女神頭像、夢露造型的美女和大紅色敞篷車,紙醉金迷的效果不在話下,就在一陣熱歌勁舞當中,我忽然冷汗直冒,原來終極BOSS在這裡!〈美國夢〉 的第一段歌詞點出越南經歷過法國殖民和美國的介入,從殖民地搶奪或栽培而來的物資源源不絕輸入母國,造就一片人欲橫流的資本主義沃土。Kim和Thuy的家園因此分崩離析,Chris和John也離鄉背井到遙遠的中南半島。這次的「工程師」Seann Miley Moore的唱作俱佳,但唱完也就過去了。Jon Jon Briones的表演卻給了我一種他才是操控全局者的感悟。「工程師」是被殖民者,卻毫不掩飾自己對殖民者的推崇,更積極想晉身殖民宗主的階層,這難道不是最具備諷刺威力的安排?
基於欣賞2014年Revival版的〈美國夢〉和Bui Doi的經驗,我認為《西貢小姐》的藝術價值不應該因為婚禮祝歌歌詞沒有以越南文原文呈現等欠缺種族與性別覺悟的台詞而被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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